清明节后忧思录

2007-4-9 0:00:00

【策划人语】
□入土为安，树碑立传，这些中国人传统的丧葬理念，如今正受到了现实的严重挑战。统计数字表明，2006年火化遗体4.3万具，以每具骨灰墓葬需0.7平方米土地加配套墓道计算，每年墓葬所占土地达百亩以上。
□前不久，上海传出消息称，上海80％的公墓土地存量不足，很有可能在5年内面临“死墓危机”；南京有关部门发出了“15年后南京人无地可葬”的预警。这些声音更让苏州为之一惊。因为，我们看到，苏州宝贵的青山正遭遇着墓地扩张的利爪。
□土地资源日趋紧张的今天，墓葬究竟要消耗多少土地资源？我们带着这个疑问，开始调查；而每走一步，我们的心就揪得越紧。
□策划：俞愉
□调查：黄翊华尤志卉
□摄影：姚永强
直击亡者“家园”
豪华墓，身价百万元
炒作墓地，并未终结。相反，在一些墓区，墓地被分成三六九等，普通墓、高档墓、豪华墓，如同价格不一的商品，明码标价。清明节当天，记者来到香山公墓花墩墓区。办公区的业务办公室里，七八名上海口音的男子正询问着墓地的价格。
生意如此火爆，已让这里的工作人员失去了“警惕性”。在一个抽屉里，码着一叠墓地价目表。这份《国营香山公墓东区价目表》首起两行，写着面积不等、价格不等的墓地费。墓地在1平方米至10平方米间，每平方米的价格为1600元；墓地在10.1平方米至20平方米间，每平方米的价格为2500元。
“这20平方米的墓地还能买吗？”记者的试探，得到这位中年男子不屑一顾的回答：“谁说不可以的？你要是想买30平方米的墓地都可以，就是价格贵了点，每平方米得3500元。”记者的采访，数次被边上的买家打断。一位操上海口音的购墓者不时通过电话，征询着亲友的意见，而后冲着业务办公室的这位中年男子说：“就买15平方米左右的吧。”悬挂在办公区一角的工作人员简介表上，这位中年男子照片下面显示：职务是业务主办。
在墓区的一个边门，坐在里面的一位工作人员说，每到清明时节，墓地就进入销售旺季。根据这位工作人员的指点，记者在墓区里找到明码标价的“实货”：墓地一字排开，临近过道的墓地花台侧石上分明标注着：38000元、39000元、42000元，等等。
明令之下，为何仍有豪华墓的身影？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墓区工作人员透露说，如果就埋葬一位或者两位亡者，墓区卖出超面积墓地自然是违法的；但“如果我们说，人家这里是个家族墓，埋了十来位去世的长辈，那不就没事了吗？”这位工作人员称，任何一个执法者在检查时，都不至于会认真到掀起墓穴查看。
也正是这一怪论，使得豪华墓现象禁而不绝。在东山镇莫厘峰下的法海坞，记者见到一座宽约12米、纵深20多米的豪华墓。入口处，是一对威武的石狮；第一层，两边各置一石桌及4张石凳；第二层，搁着一对石棺，前面摆放着石香案、石香炉，东西两端还各凿名为“泰安泉”、“乾清泉”的石井；后面，除了植有一排青松外，便是两米多高的花岗石墓墙。墓区管理者称，此处墓地每平方米6000元，加上一次性要交付20年、每年千分之三的管护费，总共算下来需150多万元。
青山争夺战，不时上演
墓地扩张的利爪，让一座座青山变得满目疮痍。根据《苏州市公墓管理办法》第12条规定，墓地墓穴占地面积，单穴不超过0.7平方米，双穴不超过1平方米。2003年就已施行的政策，为何无人理睬？公墓管理者的话意味深长：“各有各的套路！”
墓地分为两类，一类是经营性公墓，一类是公益性公墓。根据规定，公益性墓地是指不以盈利为目的，为所在地农村居民提供的骨灰安葬地，禁止对外经营。但事实并非如此。
清明节当天，记者沿太湖大道来到一座名为白马山（音）的墓区。当地村民说，这里是公益性公墓，也就是说，埋葬在此的亡者应为本地人氏。一位从一辆沪B牌照车辆上下来的男子自称，是来扫墓的。“这里有你们的亲戚吗？”记者问。得到的答复并非如此：“父亲的，前年安葬到这里的。”一位当地男子似乎对这位上海来客很熟悉，上前攀谈。
“这里其实埋着好多上海人呢”，一位在村口小池塘里洗涮的女子向记者透露说，清明节前，来此扫墓的上海人约有上百人。沿着一条窄窄的小路走进墓区，记者听到各种“阿拉”声。而在村口，停放着三辆上海牌照的汽车。
公益性公墓里多了外乡人的身影，经营性公墓则不同程度地修建着各类“活人墓’。在新民公墓，记者看到几座分别新修于2005年和2006年的“活人墓”；在真山公墓，“活人墓”的比例更甚。新建墓区里，“活人墓”几乎随处可见，最新的墓碑上记录时间为2007年。
规定称，公墓经营者应当凭殡仪馆出具的火化证明出售墓穴或穴位，而后再与购买者签定合同，发给统一印制的墓穴证或穴位证。那么，这些“活人墓”又是如何出现的呢？采访中，一些公墓管理者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绝无此事。而对于眼前明明摆着的现实，他们改口说是历史遗留问题；至于墓碑上的时间，他们则解释称，这是墓主重新翻修了墓碑，并非新增。
“后花园”的忧虑
外乡人的祖坟
这是一份不完全统计：
凤凰公墓，现有8万多穴墓，其中80%%都是上海人的。
横泾公墓，占地约300亩，共有墓穴近5万个，其中70%%是上海人购买的。
据有关方面统计，每年的3月中旬至4月上旬，是清明扫墓、踏青旅游的高峰期，在前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共有超过100万的扫墓人流进出吴中区各大墓区。其中，绝大部分来自上海。
……
山清水秀的苏州，从上世纪80年代发展至今，现有29家经营性公墓，共有35万穴墓。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苏州变异成上海一些“亡者”的“后花园”。
“上世纪80年代前，大部分公墓因为被列入封建迷信活动，而在‘文革’期间被扫‘四旧’，一些亡者的骨灰要么被摆放在家里，要么就寄存在火化场”，苏州市殡葬事业管理所主任高剑英告诉记者，进入上世纪80年代以后，吴中区一些村庄以村为单位开设公墓，“这些公墓，不仅引来本地人前来购置墓地，也将当时还没公墓的上海人拉到苏州”。
十年动乱后再次出现公墓，无疑使得公墓如同当时的物资一样紧俏。凤凰公墓，是当时“业务拓展”最快的墓区。“在上世纪80年代期间，凤凰公墓每天都要新增100多个墓穴，其中大部分是上海人过来买的”，凤凰公墓的一位负责人坦言，当时，苏州几大墓区在上海每个区县都设有业务代理处，“每天的咨询电话接个不停，每年的清明节前后所有工作人员全线上阵，也忙不过来”。
曾在上海设多家业务代理处的横泾公墓负责人也表示，从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初期的一段时间里，横泾公墓辉煌一时。“为了吸引更多的购墓者，我们当时在上海的媒体上还专门做广告，并请一些花圈寿衣代办业务”，一位自称曾在上海黄浦区开设墓地业务代理的陈先生说，卖墓地在当时已成一本万利的生意，“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太可怕了，好好的后花园怎么成了死者的后花园？”
时至今日，清明扫墓成为苏州特定的社会现象和经济现象，其影响力已不亚于三大“黄金周”。“扫墓经济”一次又一次成为众多商家追逐的蛋糕。据有关部门统计，苏州市现有墓区共有墓穴35万个，其中85％是上海业主，按照70％墓穴的客户到苏州来扫墓核算，平均每穴来5人计算，春游扫墓将超过100万人。于是，津津乐道的经济效益也由此出炉。
历史的欠债
推进“业务量”猛增的主导因素，是高额的经济利益。
横泾公墓的一位负责人说，在管理相对松懈的情形下，绝大多数的墓区扩展时毫无章法，想开就开，就挖就挖，一切风平浪静，墓区的面积不断扩展，价格也飞速上涨。2003年时，横泾公墓的每平方米墓价已经超过1万元，是当时房价的三倍之多。
“现在的日子没那么好过了”，而今，横泾公墓早已撤回分布在上海的业务代理处。“土地收得紧，再想拿地已经不可能了”，这位负责人说，墓区现在既不敢做宣传，也不愿再接收上海人，“剩下来不多的土地，总得省吃俭用吧”。现在，该墓园每年的运转，主要靠已售公墓的管理费用来维持。
在两年前的采访中，尧南公墓的会计吴水官就痛心疾首。他说，当年疯狂的开挖墓地，让当地人过早地吃到苦头。卖墓穴赚取利润是图一时之快，而现在，无地可卖的公墓，只能依靠收取微薄的墓地管理费来维持开支。据称，每个双穴墓每年交50元管理费，单穴墓35元，“真正到手的利润已不多，现在墓区的普通工人每年收入也不高”。
仅靠微薄的管理费生存，已成众多墓区共有的尴尬。一些墓区管理者自嘲，当年收了人家的钱，现在只能做人家的子孙，替人尽孝。
“按照目前入土为安的传统葬法，我们的土地已经非常稀缺”，一位公墓负责人说，目前已有不少经营性公墓正在开发小型墓以及植树葬、草坪葬、室内葬等新的节地葬式。苏州科技学院的一位教授则发惊人语：如果再不改变传统葬式，苏州西部山水资源将被白花花的坟墓所取代。
收紧土地，虽是一种有效的管理办法，但事实上，“亡口积累效应”已经存在。根据《苏州市公墓管理办法》第16条规定，墓穴、穴位使用期限为20年，墓穴使用期满后一律停止使用。但问题是，亡口一旦入墓安葬，就被固化在墓穴中。
“以时间推算，上世纪80年代初设立的墓穴已经到了使用年限，如何执行政策规定，在20年后的今天停止使用，是我们必须考虑的一个问题”，政协委员陈慧忠表示，在禁止新批公墓、禁止新增墓地的同时，这同样急需引起关注。
清明节，何时回归“清明”
查处，“猫捉老鼠”？
事实上，就在政府部门严控墓区用地的今天，仍有部分墓区管理者冲着高额利润，暗地里进行着不可告人的交易。
就在清明节前一天，苏州市殡葬事业管理所的高剑英主任就对吴县林场的一块墓地进行查处。“目前共有100多个墓穴，大多去年以来开设出来的”，高剑英说，此前，吴县林场内部有少量墓穴，但从去年开始，林场拿出20万元对一块自然泄洪池进行填埋，而后辟作墓区。
虽然得到林场负责人限期迁移墓穴的承诺，但高剑英仍表示执法过程中存在尴尬境遇。在她的桌上，有一份详细的查处流程单，从举报到现场取证，而后调查处理，再到最后的结果，一一列明。“调查处理到彻底整改这一环节，操作起来很难”，高剑英说，现有的墓区大多属于乡、镇、街道管理，“我们无法管到墓区的人、钱、物，所以发出一份查处整改通知后，经常会石沉大海”。
这似乎是猫捉老鼠的“游戏”。高剑英说，按照现行规定，所有经营性公墓只能在原有规划的土地范围内开展业务，“规划时就会划定区域，然后用建围墙、隔离带的形式进行约束”。然而，在一次查处中，高剑英却发现，有些墓区竟擅自将围墙外移，甚至挪用防火隔离带，“每新增一块土地，墓区就会获得极高的利润”。
“老鼠”暗地偷食，“猫”也只能四处守候。高剑英说，为了防止个别墓区擅自外扩，管理所只好对墓区的四周进行定位，并保存资料；而后，每年不厌其烦地四处查看，一一比对。
“去年，苏州市共火化遗体4.3万具，按规定，每具骨灰墓葬只能占地0.7平方米，再加上配套墓道等用地，实际上每具骨灰墓葬要消耗1.2平方米的土地，一年算下来，就要占用土地百亩以上”，高剑英说。据有关部门统计，我国每年减少的200万亩耕地中有近五分之一是属于土葬造坟消耗掉的。
苏州市人口与计划生育委员会公布的统计数据表明，近年来，人口死亡率虽趋平衡，但相对逐渐增长的人口总数，亡者总数仍在不断上涨。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多年后，亡者该身归何处？前不久，刚刚完成上海公墓40年规划的上海理工大学教授乔宽元公布说：上海80％的公墓土地存量不足，很有可能在5年内面临“死墓危机”；而上海市年死亡人口将在今后的四五十年内呈增长趋势。
节地葬式，不是一句口号
改变传统葬式，已不能停留在简单的呼吁或者口号上。
1993年，苏州市开始第一次推行树葬。时至今年，总共举行了13次集中树葬活动。“树葬作为生态葬的一种形式，是在荒山坡上统一规划、整理，种上常绿树，将逝者骨灰撒葬在树下，不做坟头不立碑，只建一块30厘米×20厘米左右的卧式标志，刻上树葬编号、亡者姓名、生卒年份等信息”，高剑英说，树葬形式除了能大大节约用地之外，还能大幅下降费用，“参加集中树葬活动，只需要880元；自行到墓区选择树葬的，也只需1000元左右”。
新民公墓是苏州最大的一个树葬墓区，树葬墓共有4800多穴；而横泾公墓开发的小型墓以及植树葬、草坪葬、室内葬等新的节地葬式，至今也已有1100多穴。
“入土为安的千年习俗，毕竟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变”，高剑英感叹说，苏州推行的节地葬式其实有很多，除了树葬外，还推行花坛葬、草坪葬、撒海等。但总体效果并不容乐观。
尽管“死墓危机”的爆发似乎还有一段时间，但对公墓经营者来说，却是一件未雨绸缪的事。据介绍，为节约土地，政府也提倡充分利用现有的塔陵、骨灰堂，安放亡者骨灰。但有8万陵位的新民公墓，现在仅“入住”5000多位。
节地葬式是必须要面对的话题。记者在墓区采访时，多位受访者表示接受节地安葬理念，但与此同时，他们仍或多或少地表示：“如果有地，如果价格不高，还是会选择墓地。”
事实上，墓葬大量浪费土地的现象正在引起全国各地的重视。目前，国家民政部正在深入调研，将对10年前发布的《殡葬管理条例》进行修改，据悉，新的《殡葬管理条例》将推进新的殡葬改革方式，那就是我国殡葬业在完成了“土葬”到“火葬”后，将提倡不保留骨灰，也就是提倡江(海)葬、空葬等殡葬方式。
【调查者说】
如果死者没有归宿，无疑是可怕的，但如果“亡者家园”成为活着的人们的痛，那么亡者的在天之灵应该也不会安息；
如果依水傍山资源无限，无疑我们可以提供更大的空间，但现实是资源相当有限，而需求又趋膨胀，供需之间的落差还在不断扩大；
如果，我们真想给子孙留下些什么，那么我们都会萌生这样的同感———
他们需要的是青山绿水，而不是满目墓园。